第九章
冬天来时,我的肚子已经显怀。
婆婆像换了个人,每天早上给我煮小米粥,碗里总偷偷卧一个鸡蛋。
公公嘴上还是硬,见我提水就皱眉:“家里没男人了?放那儿。”
周卫东更不用说,夜班回来眼睛都熬红了,还要先摸摸我的手凉不凉。
我没有因为怀孕就把自己当功臣。
林桂芳的事让我明白,一个家要想稳,不能只靠谁肚子争气,也不能靠谁会哭会闹。
得把账算清,把事做正。
我坐月子那年春天,周卫东分到了厂里的筒子楼。
房子不大,一间半,公用水房,楼道里总有煤球味。
可搬进去那天,婆婆摸着刷白的墙,哭了。
“总算是靠正路得来的。”
孩子满月时,公公给他取名周向阳。
他说:“往后咱们周家,不争那些歪门邪道。孩子向着太阳长。”
周向阳半岁后,我进了厂办帮忙整理家属资料。
起初有人说闲话。
“苏秋兰还真有本事,刚生完孩子就进厂办。”
“周家这回可是出头了。”
我只当没听见。
厂办旧资料堆得像山,分房表、粮本登记、职工家属补贴,几年没清过。别人嫌麻烦,我一页一页对。
不到三个月,我查出两户冒领补贴,一户重复登记,还有一份差点把烈属住房名额挤掉的错表。
李主任当着众人的面说:“苏秋兰同志细心,肯干,是块好料子。”
那些闲话慢慢没了。
后来厂里正式缺文书,李主任推荐我去考试。
我考过了。
婆婆抱着向阳在楼下等我,见我出来,比我还高兴。
“秋兰,妈以前眼皮子浅,只知道盼孙子。现在才知道,家里真正撑得住事的,是人。”
我笑着接过孩子。
那一年,周卫东评上先进,公公平稳退休,婆婆身子也养好了。
周建国还在铸造车间。
他来过一次新楼,站在门口很久,最后只低声说:“秋兰,卫东,以前是我糊涂。”
周卫东没说原谅,也没赶他。
公公让他进门吃了顿饭,却没有再提让他搬回来。
有些错,可以不再追究。
但裂开的信任,回不到从前。
几年后,红星机械厂改制前清旧账,许多人慌了手脚。我因熟悉档案,提前帮公公核清工龄和退休材料,也替周卫东保住了应得的岗位待遇。
那时候,家属院里再提起周家,没人再说什么长房二房。
他们只说:“周家那个苏秋兰,能干,心正。”
我牵着向阳走过旧院门时,想起林桂芳抱着小军进门那天。
她以为一个假长孙,就能换走周家的一切。
可她忘了,偷来的东西,总有一天要还。
而真正能留下的,从来不是抢来的房子、骗来的票证、哭来的偏心。
是清清白白站住脚。
是该护的人护住。
是该来的福气,自己伸手接住,再也不松开。